人类对人类的沟通模式正在成为整个系统的瓶颈
一名商务拓展人员结束了一场30分钟的初步沟通,随后为老板写了一份总结,但其中可能只保留了实际交流内容的5%。一名工程师花了一个小时排查问题,却在站会上用三句话概括了整个过程。
我们总是把“人手不足”当作一个吞吐量问题来解决:多招一些人、增加协调人员、安排更多会议。但真正的问题并不在这里。
人本身就是一个有损的 I/O 节点。信息每经过一个人,都会丢失一部分上下文;每次交接都会压缩原本的意图;每份总结都会舍弃大量细节。面对高达95%的信息损失,单纯扩大团队规模并不能解决问题。
从工作流到同事
想一想过去两年里,Agent 领域发生的巨大变化。
最初的 Agent 大多是人工搭建的工作流——例如字节跳动 Coze 中无穷无尽的流程图,或者 Manus、OWL 这类系统。那时的 Agent 更像是经过精心编排的执行器:每个步骤都必须提前画出来,每次工具调用、每条分支以及每种异常恢复路径都需要预先设计。
如今,我们越来越觉得,这种范式可能只会继续存在于一些垂直领域。
后来,Claude Code 出现了。随着基础模型能力的增强,许多原本依赖工作流实现的功能,开始直接被模型自身的能力所取代。一位朋友对此有个很准确的描述:
“那些工作流,本质上是在逆向还原模型本来就已经知道该如何完成的事情。”
与此同时,Agent 的运行框架(harness)也开始趋于收敛。如今,每家模型实验室基本都有一套标准的运行框架,因为在后训练阶段,Agent 框架与模型正越来越多地通过强化学习共同训练。
基础设施正在逐渐成熟。在环境层面,我们也看到了面向 Agent 的原生接口,例如 MCP、CLI,以及由此延伸出来的一整套工具环境。
因此,我们现在对 harness 的理解很简单:Agent 运行框架 + 环境接口。到了这个阶段,Agent 才真正开始成为一名“同事”。你可以给它一条指令,或者一个更高层次的目标,它便能通过持续循环,自主执行一个长期任务,直至完成。
顺便说一句,“自我进化”也是在这个阶段开始受到关注的。但我们对那些专门把“自我进化”作为一种能力进行显式训练的论文持怀疑态度。
吴翼有句话:“如果一个 Agent 能够执行持续数月、甚至一年的工作,那么它必然需要具备自我进化的能力。”
我们同意这一点。从复现 o1 的那一轮浪潮中,我们也得到了类似的启示:显式训练所谓的“反思”能力,可能从一开始就把问题抽象错了。最终真正奏效的方法,其实要简单得多。我们应该追求最终奖励,而不是追求自己在过程中人为设计出来的元奖励。
真正的瓶颈,是人与人之间的信息损失
现在,我们正在拥有能力越来越强的 Agent 同事。但随着基础模型继续进步,我们也越来越确信另一件事:
人正在成为整个系统的瓶颈。
更准确地说,瓶颈并不是人的速度,而是人与人之间的信息损失。
两个人之间的信息损失,远远高于两个 Agent 之间的信息损失。它受到个人认知、性格、记忆、利益诉求、情绪容量、沟通方式以及其他许多因素的限制。
在今天的大多数工作流中,人依然充当着信息中转站。这正说明,当前的应用层还不是 Agent 原生的。
两个 Agent 进行交流时,可以完整保留上下文。它们可以直接交换结构化状态、历史轨迹、约束条件、决策依据、文档、日历、工具输出、权限与决定。
它们不需要迁就彼此的理解速度,不需要观察对方的肢体语言,也不需要为了所谓的“对齐”,把一场复杂谈判压缩成一个段落。
Agent 之间几秒钟的交流,可能比两个聪明人半小时的对话包含更多可用信息。其信息损失甚至可能低一个数量级,接近无损,从而实现真正高 I/O 的协作。
Agent 原生的协作是什么样的?
让我们看一个具体的例子。
今天,两家公司要商谈一项合作,通常需要经历这样的过程:初步沟通 → 双方制作材料 → 分别与老板对齐 → 修改条款 → 签署条款清单 → 签订正式合同。
其中每一步都依赖人来传递信息,而每一次传递都会造成信息损失。
Agent 原生的版本则完全不同。两家公司的 Cindy Agent 可以进入同一个共享频道。它们交换保密协议,协调双方日程,比较各自的约束条件,谈判合作条款,起草意向书,并完整保存整个决策和推理过程。
24小时后,两位老板醒来,只需要阅读一页总结:“对方在 X 条件上拒绝让步。我用 Y 进行了反驳。现在需要你决定:接受 X,还是继续提出 Z。”
这不是 RPA,也不是“让 Agent 帮我点一份晚餐”。
后者依然属于“用户—Agent”模式,人仍然处于整个协作网络的中心。而我所讨论的是“Agent—Agent”模式。人不再是夹在中间、不断造成信息损失的中继节点。
应用层还没有准备好
正是这套思考促使我们尝试构建能够直接与其他人的 Agent 交流、协作,甚至完成交易的 Agent。这个过程非常痛苦。
Agent 本身的能力正在逐渐成熟,但应用层的基础设施还远未准备好。飞书不允许机器人之间直接对话,Slack 和 Teams 也有类似的问题。提供一个 CLI,或者开放一个 MCP 端点,并不等于实现了 Agent 原生。
真正的 Agent 原生意味着: Bot-to-Bot 的交互应该当作一等公民来设计。Agent 必须拥有跨身份的协作渠道;Agent 还应当能够持有自己的资源——包括日历、文档、钱包、权限、记忆和合同——并能够直接完成交易。
给我们留下最深印象的产品,是 RC 的 slock。
过去,我们会把它描述成“Agent 版本的 Slack”。Slack 本身只是一个平台,而 Slock 则把人类协作中的成长与演进过程,内化到了 Agent 自身之中。
这不仅是个人 Agent 的进化——也是 openclaw-rl、metaclaw 所代表的方向——更是一种集体进化。
今天的 slock 更像是一个面向 Agent 团队的工作空间。但设想一下,如果不同的 slock 工作空间能够彼此连接呢?届时,我们是否会看到不同公司的 Cindy Agent 直接交流?Agent 是否会彼此交易、与其他 Agent 开会、谈判、社交、赚钱,并长期维护关系?
这种变化足以重塑几乎所有面向白领工作的应用。
重构整个应用层
因此,我们认为下一步需要做的,是对应用层进行一次彻底重构。
不是“开放一个 CLI”。也不是给聊天窗口套上一层包装,让用户通过提示词点外卖。
真正的变化,是 Agent 能够直接与其他 Agent 沟通、协作、开展商业活动,甚至建立社交关系。
当应用层基础设施最终准备就绪时,我们预计会出现许多非常奇怪的东西。目前,还无法清楚描述那将是一幅怎样的图景。一个最简单的猜想可能是:给每个 Agent 一个最原始的目标——赚取足够多属于自己的 Token,以维持自身继续运行。至于人机协作最终会变成什么样,就更难说了。